025年4月5日 08:00 ©五水逸民
题记:

大成谱:权力与资本的共谋
江苏某市一位副市长曾在公开场合炫耀:“我们王氏宗谱收录了38位省部级领导。”某企业主出资百万购买“御赐”族徽,某官员为自家族谱题写“簪缨世家”的匾额。宗谱不再是记录历史的文献,而成了权力寻租的通行证。在华北某县,一场围绕族谱主编人选的争夺战持续三年,最终以某退休副局长的胜出告终。这个看似荒诞的案例,折射出宗谱编纂背后的权力暗流。修谱委员会主任、荣誉顾问、编委主任等头衔,正在成为某些人政治生命的续命丹。某地政协换届期间,三位候选人都以“主编族谱”作为政绩。
在南方某地区,“大宗祠”已演变为商业联盟的据点。某不锈钢企业老总通过赞助修缮祖祠,成功获得当地政府的扶持项目;某建筑公司凭借在祠堂建设中“贡献突出”,拿到了市政工程总承包资格。更令人咋舌的是,某地宗亲会以“弘扬传统文化”名义向成员摊派会费,三年间敛财逾亿,却从未公布过任何文化建设的账目。这种权力寻租往往包裹着精致的文化外衣。某位热衷修谱的乡镇企业家,通过编纂《某氏商界精英录》,成功打通政商关系网络。更吊诡的是,某地反腐行动中落马官员的忏悔书里,竟多次出现“为光宗耀祖误入歧途”的字样。当宗法传统异化为权力攀附的云梯,祠堂里的香火便掺杂了太多世俗的欲望。
在沿海某地,“修谱经济”已形成完整产业链。从专业写手团队到仿古印刷作坊,从宗亲联谊会到姓氏文化节,每个环节都流淌着真金白银。某赵氏宗亲会组织的“全球赵氏恳亲大会”,参会者需缴纳千元会费,换取与“赵匡胤第X代孙”合影机会。更精明的操盘手已将族谱编纂升级为金融产品——某张氏通谱项目通过“众筹修谱”吸纳资金超千万,承诺投资者将永久载入“功德榜”。
从何而来:集体记忆的毒药
在山西洪洞大槐树下,每年都有“明初迁民”后裔数万人前往寻根。一段悲壮的移民史诗,在某些商人的操弄下变成牟利工具。他们伪造的“迁民档案”明码标价:580元可获“迁民证明”,1880元能订制“家谱典藏版”,最贵的一款“祖根宝盒”竟要价六位数。当真实的历史记忆被铜臭熏染,文化传承就变成了赤裸裸的骗局。
某高校教授曾目睹令人心寒的场景:一群操着各地方言的老人在“中华某姓文化节”上,手持统一印刷的“祖籍证书”互相寒暄。他们既不知道自己祖先的真实籍贯,也不懂祖辈的方言习俗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印文本上的那些无根之言。来路不明的各路同姓将同一位名人当作嫡亲祖宗。这种集体失忆的背后,是资本与权力对文化命脉的粗暴切割。
古人修谱,上溯五代即止,盖因天灾不断,兵火频仍,宗谱遗失,祖墓被毁,长辈亡故,致使自家五代以上,已无法确证,宁缺勿滥,不敢唐突先人。然而越到后来,主事者越是胆大妄为,不仅往下续,而且往上溯,从上溯五代到上溯十代,到二十代,直至上溯到汉唐,上溯到夏商周。曾经失联数百年祖先忽然接上了关系。名字无考,怎么办?编。辈分不明,怎么办?编。世系不清,怎么办,编。于是,后世子孙为祖先取名字、定辈派、建世系,这样荒唐事便屡屡发生。
修谱本义:敬祖收族而非涂脂抹粉
中国传统家谱本是“敬天法祖”的载体,其核心在于“明昭穆,别亲疏”,以血缘为纽带凝聚家族认同。再说得直截一点,古人之所以特别重视修谱,其本来目的,是纯洁血缘、敦伦睦族、尊祖敬宗、明辨尊卑,因此强调“慎重考订,如实续修”。一字之差可能辱没先人,一脉之谬足以淆乱宗支。然而今日所谓“大成谱”“通谱”,却将这份庄重的文化使命异化为荒诞的闹剧——动辄以县、市、省乃至全国为范围,将同姓者强行纳入“万派归宗”的虚假谱系。

这类工程看似宏大,实则无比荒诞,甚至沦为拉帮结派或者沽名钓誉的遮羞布。试问:有谁相信一个县内所有吴姓都为泰伯之后,所有刘姓都为刘邦之后?即使是同一个乡镇,某个姓氏出自同一祖宗的情形也几乎是不可能的,何况一县之内,甚至一省之内?
更可笑者,某些通谱编纂者竟宣称此举能“促进两岸统一”。试问:连一个姓氏的真实源流都无力厘清,却奢谈以家谱完成政治使命,这与用纸糊的梯子攀摘星辰何异?祖宗泉下有知,恐怕要气得踢翻棺材板!

利益黑手:文化外衣下的肮脏交易
通谱乱象的背后,涌动着一股浊流。一类是对宗谱文化一无所知却满腔热情的糊涂虫,他们犹如手持榔头的稚童,见到钉子便胡乱敲打,将千年宗法砸得支离破碎。另一类则是深谙“通谱经济学”的投机者,他们打着敦亲睦族的旗号,干的却是“分层收费”“市场营销”的勾当,如根据认捐金额安排大小不等的篇幅,或者刊登家族照、家庭照、夫妻照、个人照,或者只要肯出大价钱,可请人代笔为毫无建树甚至品德败坏的先祖撰写传记、行状、碑文。有的生意人定制所谓的“××家酒”“××特供”,以次充好,欺骗宗亲。某通谱编纂机构明码标价:5000元可入县级名人榜,5万元可入省级名人榜。某些家族新修的谱牒错字连篇、漏洞百出,不仅不能为族姓扬名,反而惹得世人耻笑,丢尽祖宗颜面。有的修谱团队甚至将族人信息拼凑印刷了事,其成品堪比地摊文学,谱牒庄严荡然无存。
但凡修谱,必定少不了大把地花钱。极少数家族,是由族中成功人士(主要是企业界)捐资,绝大多数家族,都要求每个男丁都出人头费,少则一人三五百块,多则一人两三万块。这给一些寒家小户带来巨大的压力,交吧,兄弟五六个,光棍占大半,却要为修谱出钱;不交吧,左邻右舍说风凉话,使脸色,甚至同宗村干部或自封的“族长”上门催收,威胁不交钱就从族谱中除名。有些在外打工、开厂的小老板,除交纳人头费之外,还被强行劝捐,少则一两千,多则上十万,经济形势恶化,他们的日子本就不好过,却还得承担这些所谓的“宗族义务”,内心不仅没有宗族荣誉感,反而徒生反感,以至遇族中事务则避之唯恐不及。

逻辑荒谬:强行统合的皇帝新衣
通谱鼓吹者常诡辩“五百年前是一家”。但科学考证显示,中国姓氏多属“多源多祖”,例如刘氏,既有上古御龙氏后裔,也有少数民族改姓。可以说,全中国没有一个姓氏是单一来源、纯洁无瑕的。历史上许多姓氏因祖先受封某地某国而形成,早期的“八大姓”因各种原因逐渐分枝为几十个姓、几百个姓。南方闽粤赣等地人多地少,宗族械斗频发,生存压力大,联宗合谱往往是为了在宗族械斗中取得优势。
至于其他原因改姓,也十分普遍:或攀附改姓,或抱养改姓、或私生改姓,或入赘改姓,或皇帝赐姓,或随母改姓,或过继改姓,或养子改姓,或避仇改姓,或感恩改姓,或受大姓裹胁而改姓,还有的因躲藏在树叶底下死里逃生而改姓叶,因被皇家痛恨、打压而赐姓猪、狗、死、丑,等等,不一而足,不胜枚举。
马、牛、羊、熊、鹿、龙、凤、山、水、花、叶等姓,往往与图腾信仰有关。齐、鲁、陈、宋、卫、齐、楚、韩、赵、魏、滑、巩等姓,多与国号有关。冯、白、崔、卢、鲍、费、聂、蒯、范、召、卲、周等姓,多是以采邑为源头。仵、筑、韦、冶、钟、木、甄、农、药、车、蒲、巫、优等姓,多来源于技能或者职业。少数民族改汉姓的情形更是屡见不鲜,金、元、安、蒲等姓氏中有大量少数民族改姓,李、王、张、刘、陈等排名靠前的大姓,来源就更加复杂,其中他姓改姓的现象屡见不鲜,至于原因,可谓五花八门,不一而足。
如今基因测序追溯姓氏源流已不是难事,花几百块钱就可能弄清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血脉传承真相,有一李姓名人据此查询家族来源,发现祖上竟然至少三次改姓,原以为自己是正宗的皇唐李氏后裔,现在面对事实,一时不知所措。总之,强行将全国同姓统合为单一世系,无异于宣称“长江黄河本同源”,既违背人类学规律,更暴露编纂者的无知。某些“×氏统谱”“×氏通谱”“×氏总谱”被揭发存在大量移花接木式或张冠李戴式的伪造。
文化悖论:虚假团结摧毁真实传承
真正的家族团结,应建立在“信以传信,疑以存疑”的求真精神上。但今日通谱编纂者却反其道而行:为追求表面和谐,他们证据不足仍强行定论;为塑造完美谱系,不惜将存疑支系“单列处理”。这种和稀泥式修谱,恰如用胶水粘合破碎的青铜器——看似完整,实则毁了文物的历史价值。
尤其荒唐的是“百代字派”的闹剧。按20年一代推算,百代即跨越两千年,这等“穿越式修谱”不仅无法验证,更让子孙后代陷入认贼作祖的危机。当某通谱将改姓名人纳入世系,我们看到的不是文化传承,而是赤裸裸的“名人崇拜症”。
更可悲的是年轻一代的疏离。当谱牒变成“攀比卷数”的虚荣榜,当入谱资格论为重男轻女的腐朽规条,年轻人自然视家谱为过时的裹脚布。通谱运动的最大讽刺是:它越是追求宏大叙事,就越加速家族记忆的断层。
明代苏州等地已出现专业谱匠,用预制模具批量生产家谱,给主家找同姓的高官大吏做祖宗,八杆子打不到的都能扯上关系,明朝之前的族谱记载绝大多数都是胡编乱造的,除了极少特殊家族,例如孔姓,还有张天师家族。
今日某些“文化掮客”青出于蓝:他们为攀附权贵,不惜将寒门先祖伪造成高官大吏,或者举人进士;为光宗耀祖,竟然将不相干的同姓历史名人拉入宗谱,并且无一例外地将大奸大恶剔出宗谱。拉大旗作虎皮、不认祖宗,这两种貌似矛盾的做法,实质上都是否认、篡改家族历史,这比金钱腐败更可怕——它篡改的不仅是笔墨记录,更是族群的历史记忆。
破局之道:重拾修谱的初心
挽救家谱文化,需重树敬畏之心,需重归慎重考订的传统,力求“全部署名、严格注释”,这才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。至于所谓“淡化血统,强调文化认同”的说法,“血脉认祖”与“文化认祖”并存的智慧,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。既然承认多源多流,何必勉强凑合在一起?展示文化包容不是家族修谱的目的,而是民族宗教部门的职责。
各级政府当警惕“文化工程”背后的利益链条,对借修谱敛财者零容忍;学界则应揭露“通谱神话”,正如顾炎武痛斥同姓通谱“率兽食人”。唯有如此,方能阻止家谱沦为“天下最不可信之书籍”,让宗族记忆真正成为“促进社会和谐的永恒动力”。
修谱是专门学问和技能,绝非简单的家族档案整理,而是融合历史学、社会学、伦理学的系统性工程。一部合格族谱需贯通文献考据、世系辩证、伦理规范,既要溯本求源,又需考量宗族伦理与时代语境的平衡。古代谱牒因承载宗法制度而具备法律效力,编纂者常由宿儒或地方贤达担纲,其学养需通晓文字训诂、熟悉典章制度,甚至深谙风水堪舆之术。现代修谱虽简化了繁文缛节,但面对散佚的族谱残卷、模糊的世系支脉,仍需借助考据学方法辨析真伪,运用统计学原理梳理人口迁徙轨迹。这种专业壁垒使得未经系统训练者难以驾驭,稍有不慎便会造成辈分错乱、世系断裂等硬伤。

结 语
当通谱编纂者陶醉于谱牒厚度时,他们遗忘了一个基本事实:文化的重量不在于纸张多寡,而在于真实的力量。那些被强行统合的世系、被金钱收买的祖宗、被权力粉刷的历史,终将在时间面前原形毕露。修谱本应是“行孝积德”的善举,莫让它沦为名利场上的丑陋杂耍!
大成谱,其实就是大杂烩,大笑话!
续修普通宗谱,也应谨慎从事。当代社会加速变迁,传统宗族观念渐趋淡薄,给修谱带来新挑战。城市原子化生活瓦解了熟人社会基础,年轻一代对宗族认同感逐渐稀释,部分族人甚至抗拒参与信息采集。与此同时,DNA检测等技术的介入为寻根问祖开辟新路径,但基因数据与文献记载的冲突调和,仍需专业研究者搭建阐释框架。这种传统技艺与现代文明的碰撞,既要求修谱者恪守“信以传信,疑以传疑”的古训,又需具备文化转译能力,使族谱在数字时代延续生命力。唯有秉持敬畏之心与学术规范,方能让族谱真正成为联结血脉、传承文明的精神纽带。
(资料:罗天银提供 编辑:罗会清)